| 文革六十周年文选精粹 |
The Trap of Supreme Power Transition
— Reflections on the 50th Anniversary of the September 13 Incident
吴称谋 | Wu Chenmou
前言
“九一三事件”作为“文化大革命”时期最具震撼性的政治事件之一,不仅宣告了毛林政治联盟的彻底破裂,也象征着个人崇拜与“接班人政治”神话的崩塌。从林彪由“亲密战友”骤然沦为“逃亡叛徒”,到毛泽东晚年接班政治的全面失控,这场事件所折射出的,早已不仅是个体命运的悲剧,更是极权政治结构内在危机的一次集中爆发。
六十年后的今天,重新反思“文化大革命”与“九一三事件”,并非为了延续仇恨,也不是为了简单地否定历史,而是希望从历史废墟中汲取教训。一个民族如果不能正视自身曾经的苦难,就难以真正走向成熟;一个国家如果不能建立稳定、文明、法治化的权力交接机制,也难以避免历史悲剧的循环重演。
近年来,围绕中共高层的持续震荡,军方权力结构变化的种种传闻,特别是张又侠和刘振立事件,再度引发各界对于最高权力交接问题的持续关注与思考。
研究历史的价值,不仅在于打破旧的神话,而更在于防止出现新的神话;不是歌颂权力,而是警惕权力。唯有尊重制度、敬畏人性、保障自由,并让权力受到真正的约束,一个社会和国家才可能逐渐走向理性、文明与长治久安。
论极权下的“接班人”陷阱 ----- 反思“林彪九一三事件”
吴称谋
从晚清皇帝签署《退位诏书》并很快沦为一张废纸开始,缺乏契约精神的中国社会,便很快就跌入最高权力交接纷乱失序的陷阱。时至当下,中国大陆依旧没有走出这个历史困境。一百多年来,深陷其中的每一位当权者,几乎都很难经得起历史考验,更遑论功垂竹帛。其根源在于:在极权政治体制之下,任何身陷权力酱缸之中的人,都很难做到公正为官、坦荡行事、清白做人。
最高权力是国家政治的核心,是产生权斗欲望、陷入内乱的一剂猛药。曾经慈禧太后为了夺取权力,先后毁掉四位满洲皇帝,最终扶持一个三岁孩童成为末代傀儡皇帝。慈禧害怕死后被光绪皇帝报复,临死前两天毒杀了光绪。满清政权最终毁于慈禧宫廷权斗之手。
历史进入民国时代,袁世凯称帝,孙中山等人仓促地发起“二次革命”起兵讨袁,破坏了通过议会和平解决问题的政治氛围。因为失序的权力斗争,早期中华民国几乎毁于孙、袁二人之手。中华民国在大陆期间,毁于外敌入侵,军阀割据,派系斗争。国共内战后期,蒋介石嫡系与李宗仁桂系之间的内斗,使得国民党政府错过和谈机会,从而彻底丢失了大陆。
从此之后,中国政治力量彻底失去平衡,国家长期陷入海峡隔离、国共分治、一中两府的历史局面。由于无底线的内斗思维,国共两党始终无法坐下来坦诚谈判,最后只能枪杆子决定一切。经过自相残杀与生灵涂炭之后,历史却在几十年后又回到了曾经的政治原点。
因为“你死我活”的权斗意识,以及“成王败寇”的文化心理,很难让失败者有最起码的人权保障和人格尊严,从而无法实真正意义上的战后和解。因为北京政府与台北政府既无停战协议也无可操作的统一方案,使得海峡两岸至今依旧处于战争状态。什么时候,中国人能从“一山不容二虎”到“一山二虎共治”的观念转变,中国的文明政治就算开始了。
此后,毛泽东效仿“教师爷”兼“祖师爷”的斯大林搞个人独裁和政治迫害。一系列政治运动及中共内部权斗,使得中共党内外原本可能形成的制衡力量几乎完全瓦解。正因为斯大林的独裁对毛泽东产生了深刻而致命的诱惑,使得其最终选择了“别了,司徒雷登”,并一定要与民主灯塔的美国彻底切割。单极化权力模式使得中共建政后的前三十年,中华人民共和国毁于毛泽东之手,中华民族殇于共产党之治。
“九一三事件”是一场中国最高权力交替的历史悲剧,事件的两个主角----毛泽东和林彪最终都成为了彻底的失败者。林彪以几乎灭门的结局收场,毛泽东以遗臭万年,妻侄锒铛入狱而谢幕。所谓“文化大革命”,本质上是毛泽东为重新攫取最高权力而引发的一场“祸起萧墙”的全国性浩劫。它既与真正意义上的“文化”无关,也与“革命”背道而驰,更像是一场以革命之名发动的反革命政治内乱。
毛泽东极善于以冠冕堂皇的语言包装权力斗争,强行将权斗与“文化”相捆绑,将内乱与“革命”相对接。更具讽刺意味的是,他以“人民”的名义,行个人独裁之实。极权主义最致命的陷阱,恰恰在于:独裁者往往试图以卑劣的手段去塑造所谓美好的世界,以邪恶的方式去追逐高尚的目标,以虚幻的理想去遮蔽专制统治的罪恶。希特勒,斯大林,毛泽东、波尔布特,卡斯特罗,齐奥塞斯库,金日成莫不如此,都未能摆脱这一极权逻辑。
林彪近乎宗教式的吹捧,使得毛泽东一度成为神话,促使毛泽东犯下了千古大错而成为史上罪魁;毛泽东对林彪的宠辱,使得林彪全家从云端坠入冻土荒原,甚至牵连很多无辜下属。没有林彪的全力支持,毛不会犯下如此滔天罪恶;没有毛的逼迫,林立果不会走上刺杀毛的道路,林彪不也会走上不归之路。这种互为因果、彼此缠绕的政治逻辑,最终将双方都拖入毁灭的深渊。
事实上,林彪最初似乎没有积极意愿成为所谓的“接班人”,而是被毛泽东一步步推到了政治舞台的最前沿。据传,周恩来还亲赴辽宁大连,对林彪进行劝说和动员。然而,一旦被推上神坛,林彪便不甘心只做一个“过场角色”或“政治配角”。而毛泽东选择林彪作为接班人,本质上只是希望他充当权力体系中的“二传手”,而非真正意义上的继承者。林彪却不愿永远受制于毛,只做一个“儿皇帝”。毛林之间由此产生根本裂痕,最终走向鱼死网破、玉石俱焚的结局,也为“九一三事件”的爆发埋下了深层祸根。更值得注意的是,林彪事件之后,毛泽东并未真正汲取接班人政治的教训,而是在华国锋身上故技重施。最终,他自己也落得孤家寡人、众叛亲离的结局。毛尸骨未寒,其“家天下”的政治幻想便迅速破灭。
相比之下,毛泽东甚至还不如袁世凯具有反思勇气和反省修为,他也没有晚年陈独秀对马列主义的清醒判断和思想检讨。1916年,袁世凯临终之时曾对称帝之举深感悔恨,自我反省道:“恨只恨我,读书时少,历事时多。”他还公开抱怨:“杨度误我!” 然而,1976年,六十年后的毛泽东还羞羞答答地做临终托孤的帝王政治把戏。毛的一生,始终未能真正走出早已崩塌的帝制旧梦。
毛泽东始终没有活出一个现代人的精神风采,更不具备一个现代领导人的战略思维、政治眼光和全球视野。某种意义上来说,慈禧是一个活在十九世纪的半新半旧的人物,而毛是一个活在二十世纪的旧式人物。慈禧尚且勇敢地发起了洋务运动,支持左宗棠收回新疆,再次统一了中国;毛却愚蠢地搞共产农奴运动,丝毫不爱惜国土和国民,却贪图安逸和痴迷权斗而不收复海岛,得而复失藏南地区。毛主动割让长白山以东的土地给朝鲜等,不敢要回被黄俄侵占的领土,分裂了中国。毛泽东既缺乏慈禧发展实业的务实精神,更没有袁世凯的临终忏悔和反省的勇气;既没有孙中山相对超然的政治气度,也没有蒋介石对人才和制度建设的重视。
毛泽东在临死前,“五人帮”丧心病狂地折磨死了形如枯槁的总理周恩来,设计陷害死了行将就木的总司令朱德。毛给钦定的临时接班人华国锋留下遗训:你办事,我放心,有问题,找江青。毛的真实想法是:他死后,经华国锋短暂过度,让江青继位掌舵,再在合适时候由江青传位给毛远新。毛企图熊掌和鱼都要兼得,既不愿背负“复辟家天下”的骂名,又想红朝有 “权力世袭”的最终结局。
毛始终迷信自己死后,“权威不衰,路线不倒,英名不损”,他再次犯下当年对待“林彪接班人”的错误,只希望华国锋当一个“二传手”的角色。结果日中则昃,月盈则食,极则必反。历史的循环很快再次上演,华国锋最终迅速转向并发起反戈,毛泽东晚年苦心设计的权力布局,也随之土崩瓦解。
简单从“接班人政治”的角度总结,毛泽东晚年的权力布局,几乎演变成一场不断复制“叛徒”与“清算”的历史循环。
第一个接班人刘少奇,因一句“人相食是要上书的”, 深深刺痛了毛泽东的敏感神经。这句话不仅触及“大跃进”时期严重饥荒的人道灾难,更成为毛心中挥之不去的一块心病。自此之后,毛的政治心态开始发生根本变化。他越来越担忧历史清算,越来越害怕个人责任被追究,于是试图通过重新发动群众运动来转移矛盾、洗刷罪责,并将一切问题嫁祸于他人。“文化大革命”在某种意义上,正是在这种政治焦虑与权力恐惧中被发动的。最终,刘少奇被打成“叛徒、内奸、工贼”,含冤而死。
第二个接班人林彪,则从根本上动摇了“文革神话”的合法性。林彪曾是毛泽东个人崇拜最狂热的塑造者,却最终以“九一三事件”轰然坠落。林的出逃与死亡,不仅使文革内部权力斗争彻底公开化,也让毛泽东的“神圣形象”第一次遭遇巨大裂痕。从那以后,毛的神话实际上已经开始崩塌。而林彪本人,也最终被毛塑造成了“叛徒”。
第三个接班人王洪文,则是“文革造反派”中被快速拔高的代表人物。依笔者看来,他更像是一个依靠政治运动上位的“阿斗式人物”,缺乏真正的政治能力与治理经验。其崛起,本身便是文革混乱政治的产物。随着毛泽东去世与文革结束,王洪文很快失势,并被投入秦城监狱,最终以囚徒身份收场。
第四个接班人华国锋。他与叶剑英、汪东兴等人联手发动宫廷式政变,一举终结了“五人帮”及毛家派系的政治命运。毛泽东去世后不久,华国锋实际上迅速成为毛左阵营内部最致命的“反叛者”。在江青等人眼中,华的转向与背叛,无异于对毛晚年政治安排的彻底否定。
第五个潜在接班人江青,则成为“五人帮”中最具悲剧色彩的亲历者之一。她不仅亲眼目睹“毛左路线”的终结,也亲历了毛家政治梦想的全面崩塌。最终,江青本人亦被整个中共体系视为“叛徒”与“罪人”。
纵观毛泽东晚年的接班人政治,可以发现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循环:几乎每一位被毛选中的“接班人”,最终都被打成了“叛徒”;而每一个曾经最忠于毛的人,也往往成为后来反噬毛政治体系最关键的角色。极权政治最大的悖论之一,便在于它无法真正建立稳定、合法、可持续的权力交接机制。个人权威越被无限拔高,制度便越脆弱;领袖越试图掌控一切,最终越难控制结局。
另外,中共九大正式确定林彪为接班人之后,毛林曾经有过一次耐人寻味且堪称诡异的谈话。毛泽东试探性地问林彪:“小张作为你的接班人怎样?” 此处的“小张”指的是张春桥。林彪被毛泽东问的毫无思想准备,竟然一时语塞,不知如何作答。
可笑的是,张春桥的历史并不干净,曾经也是一个“叛徒式人物”。在笔者看来,如果林彪当时能够敏锐识破毛泽东真正的政治意图,并顺势回答“我看毛远新更合适”,迎合毛潜在的“家天下”构想,从而能够保住自身地位,保证与政治安全。正因为毛没有从林那里得到自己期待中的回应,毛对林的态度开始发生深层变化。这场看似平常的谈话,后来反而成为毛林关系走向破裂的一次关键转折。
最后总结,之所以会出现这种“接班人尽成叛徒”的历史循环,其根本原因在于:毛泽东晚年的政治路线,已经逐渐背离了中共早期的革命理想与建党初心,也偏离了许多革命先烈最初所追求的国家目标与社会愿景。
当革命逐渐异化为个人崇拜,当政党政治演变为领袖个人意志,当国家机器被卷入无休止的权力斗争时,“接班人制度”本身便失去了正常运转的基础。于是,毛亲自选定的接班人,几乎无一例外都陷入悲剧命运:不是被打倒、被清算,就是被贴上“叛徒”标签,最终黯然收场。
更深层的问题在于,在高度个人化的极权结构中,“忠诚”本身往往并不可靠。今天最忠诚的人,明天可能就会成为最大的威胁;今天被塑造成“亲密战友”的人,明天也可能被定义为“野心家”与“阴谋家”。在缺乏制度制衡与法治保障的权力体系中,政治信任无法建立,权力交接无法稳定,个人命运也只能随着最高权力者的情绪与猜疑而起伏。
因此,“九一三事件”不仅仅是林彪个人的悲剧,也不仅仅是毛林决裂的结果,它更是一种制度性危机的集中爆发。其背后所折射出的,是个人独裁与接班人政治之间难以调和的深层矛盾。
最终,“文化大革命”以失败告终,“继续革命”的神话也随之破灭。无论是毛泽东本人,还是林彪、“四人帮”,乃至整个文革体制,都没有真正的赢家。历史留下的,更多是关于权力失控、制度失衡以及民族代价的沉重教训。
赋诗一首:
《九一三事件》
文攻武卫造神忙,一朝钦封并肩王。
夺权图谋家天下,闹腾神州太癫狂。
问鼎逐鹿死谁手,折戟沉沙漠北亡。
文革破产无赢家,毛死江囚举国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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